當幽默理論落地：兩個講台上的實驗
在前兩篇文章中，我們先確認耶穌的教導本身充滿矛盾語、荒謬陳述、反語與譏諷等幽默修辭，[1]再從乖訛論、優越論與釋放論三大經典理論，說明棟篤笑表演者的技藝其實是一套可以拆解、學習的修辭結構，值得傳道人認真借鏡。[2]
但幽默理論說得再漂亮，若無法在真實講台上驗證，終究只是紙上談兵。本文嘗試把鏡頭轉向華人教會場境中兩個具體案例：一是林以諾牧師二十多年來持續實踐的棟篤笑佈道會，二是筆者近期三篇講章的實踐。透過檢視兩者如何運用乖訛、自嘲與釋放的機制，本文希望進一步證明：向棟篤笑表演者取經，不是嘩眾取寵的手段，而是有理論根基、值得華人講台認真對待的學習方向。
笑中有道的佈道家：林以諾牧師
林以諾牧師自2000年起以棟篤笑形式舉辦大型佈道會，教內迴響一直存在兩極意見。[3]已故華人神學家楊牧谷（1945–2002）曾在《時代論壇》發表評論，稱他曾全程冷靜觀察、逐句鑑察林以諾是否有不敬言行，結論是「沒有，一句都沒有」；他反而批評教內部分人士對此反應過度、未做完整了解便妄加質詢，只是「望文生義」，缺乏成熟判斷。楊牧谷真正關注的並非娛樂性本身，而是佈道會有否傳遞扎實信息，形式本身並無不妥。[4]這場討論本身說明了棟篤笑佈道會作為修辭策略的爭議所在——形式創新是否服從於福音真理才是評估的重點，而非形式本身。[5]本文無意在此重複這場爭論的細節，讀者可參林牧師的教牧學博士論文[6]和他接受世界華福中心「使命門徒」的訪問錄音。[7]筆者認為，近年北美講道學界提出向棟篤笑表演者學習的思潮，有助我們深化對幽默在講壇上運用的理解與掌握。[8]
笑中有道的實踐：棟篤笑大型佈道會
與其停留在評論層面，更值得華人講台借鏡的，是林以諾牧師實際在台上運用的修辭手法。林牧師曾立志「不會有人因為我講道沉悶而睡覺」，[9]且看他如何實踐他的理想。以下三個例子，均出自去年在馬來西亞主領佈道會的記錄，具體展示乖訛、觀察式幽默與釋放機制如何在他的講道中發揮作用。
第一個例子來自2025年3月14至15日馬來西亞怡保及吉隆坡「難分真與假」佈道會。林牧師開場連結當時香港熱門電影《破地獄》的話題，直接對觀眾說：「基督教的安息禮拜不需要『破地獄』，因為信耶穌就上天堂了啦！」這句話的效果建立在乖訛之上——聽眾對「破地獄」這個剛在電影中被廣泛討論的文化符號有既定聯想，林牧師卻用一句意料之外的反轉（信耶穌根本不用「破地獄」），瞬間釋放了聽眾對死亡儀式的沉重聯想，也順勢帶出天堂與地獄的神學命題。[10]
第二個例子同樣來自這場「難分真與假」佈道會。林牧師發揮觀察入微的特點，將現實生活中的荒謬之處以嬉笑怒罵的方式呈現，例如指出女士去旅行的「充電密碼」是「Shopping」，又觀察到現代人「寵物像人一樣穿衣服，而人反而像動物一樣裸露」。[11]這類段子的效果在於精準捕捉聽眾生活中人人心知、卻鮮少被公開講出的荒謬現象，先引來會心一笑，再逐步導向「難分真與假」的主題——人在物質與感官世界中，往往真假不分、本末倒置，恰恰呼應了他隨後帶出的信仰核心提問。
第三個例子是林牧師分享自己親身遇上詐騙電話的經歷。他提到自己到訪台灣時接到一通電話，詐騙集團假冒香港官方人員指控他散播有關日本核廢水的不實訊息，「這個人自稱來自香港，但卻說著普通話，電話中我馬上拆穿他們的詭計！」。[12]這段自述式段子的力量，在於講者把自己放進一個荒謬處境中，用第一人稱敘述真實生活經歷，讓觀眾在會心一笑之餘，也對「真假難分」這個時代處境產生更深的共鳴，而非單純聽一個抽離的道理。
以上三個例子的共同結構，正好對應林牧師自己對「棟篤笑」福音講道的定義：這不是單純插入笑話，而是「講者刻意將一連串與生活有關的笑話串連起來，經過精心編排後演繹出來的，讓觀眾在歡笑中反省人生，而每次到講道的最後部份，講者都會指出福音是解決人生種種問題的唯一出路。」[13]
林牧師在一次訪問中透露他的講章結構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。其一，「從寬到窄」的結構：「一開始講大家都有共鳴的生活主題，讓未信主的人進得來，因為他們無法理解屬靈語言。當聽眾情感被打開後，他才慢慢聚焦到信仰核心，在恰當的時機『收網』，邀請他們決志。」
其二，是「拆解」結構：「透過生活現象，如詐騙與真假難辨，引出信仰思考，指出人常『假神真拜、真神不拜』，最後用一句『你漏拜了耶穌』觸動人心。」[14]
林牧師強調，棟篤笑模式是有效的傳播工具，「能以幽默化解距離、打開心門，讓人自然接受福音信息。」換言之，棟篤笑的形式是為真理服務的工具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林以諾牧師是阡陌社區浸信會的創會牧師（現為創會榮休牧師）。據該會一位同工表示，林牧師平時主日崇拜講道並不會採用棟篤笑佈道會的模式；棟篤笑僅用於大型佈道會場合。
笑中有道的主日講道實踐
若林以諾牧師的實踐展示的是大型佈道會場景下的棟篤笑佈道，筆者則以近期三篇主日講章為例，在平時的崇拜講道場景中，展示乖訛、自嘲與釋放三大機制如何具體落實。以下逐一分析。
〈母親，你可以放手了〉：乖訛與自嘲的運用
這篇母親節講章，開場即引用清朝《勸孝歌》「老母一百歲，常念八十兒」的原句，再對比今日流傳的「養兒一百歲，長憂九十九」，指出這句話原本帶有誇張成分，卻因香港人口老化，竟然可以完全按字面實現——一位年過一百二十歲的母親，仍在為已年過九十的子女擔憂。這正是乖訛論的典型運用：講者先建立聽眾對「誇張說法」的預設，再用一個統計現實（香港人平均壽命約86歲，百歲老人不罕見）打破這個預設，讓聽眾在「原來真的可能發生」的驚訝中，重新感受到「長憂九十九」背後那種沒完沒了的父母焦慮。
講章後段的「嫁女見證」，則是自嘲技巧的示範。筆者形容自己在女兒婚禮上拖著女兒步入教堂時，內心浮現的荒謬念頭：故意行得超慢、甚至想「行行下，行番轉頭」，或是想在交出女兒之前先教訓女婿一輪，「等條氣順啲，然後先將個女交比女婿」。這段自嘲式描述，把講者自己放在一個既狼狽又真實的位置上——不是站在道德高地訓勉會眾要「放手」，而是承認自己也曾抗拒放手，藉此拉近與同樣經歷過類似掙扎的父母聽眾之間的距離，降低講道可能帶來的說教感和冒犯感，這正符合優越論中「箭頭對己」的分寸。[15]
〈活在當下：終極版〉：釋放論的應用
這篇講章處理「活在當下」這個被過度使用、甚至帶點陳腔濫調的流行語。筆者先坦承這句話至少有兩種通俗理解——「今朝有酒今朝醉」的及時行樂，以及「放低憂慮」的心理調適——並承認這兩種理解都各有聖經根據，信徒可以接受。這個開場策略，其實是釋放論的運用：講者說出會眾心裡早已認同、卻未必敢在教會場景公開認同的想法（「份工做得咁辛苦，放假仲唔去旅行？等幾時？坐輪椅先去？」），先釋放聽眾的心理防衛，再引導他們進入「終極版」的神學向度——即以復活與永恆結局來定義何謂真正「活在當下」。
講章中段提及「耶穌是主」霓虹招牌的段落，也帶有類似的釋放效果。筆者以務實香港人的口吻自問自答：「每年花費咁多錢搞一個唔知點計算收益嘅招牌，值得咩？」再以商業機構的成本效益邏輯反問——「商業機構點會做蝕本生意呀」——這種先站在會眾世俗計算心態的角度發問，再轉向信仰價值判斷的手法，正是釋放論所講的「說出人人心知卻少有人明言的尷尬真相」，讓會眾在會心一笑中，重新思考屬靈投資與世俗計算之間的張力。[16]
〈詩篇中的耶穌：哀求的勇氣〉：以流行文化製造連結感
這篇講章處理詩篇六十九篇的哀求詩傳統，主題本身較為沉重——無辜受苦、被至親疏離、被視為笑柄。筆者在此並非透過直接的笑點製造幽默，而是透過引用流行曲《求救的勇氣》的歌詞，以及分享宏福苑大火中林一君牧師「我係牧師，我OK！」這句帶著自我防衛意味的話，製造一種苦中帶著會心微笑的共鳴感。這種手法貼近Jacobson兄弟在Divine Laughter一書中提出棟篤笑演員「另眼看世界」的能力[17]——不是把苦難講成笑話，而是揭示出人人皆有、卻鮮少承認的心理防衛機制：「驚人哋知道我原來唔掂」、「驚自己成為別人的負擔」。這種誠實道出的荒謬心理反應，本身就帶有乖訛感——它揭示出信徒常見的矛盾：一方面知道應該向神坦誠哀求，另一方面卻用「報喜不報憂」的姿態武裝自己。[18]
三篇講章合起來看，展示的正是〈講壇的幽默力量〉系列文章一直強調的原則：幽默元素不是講章寫完後才順手加插的裝飾，而是與經文釋義、結構鋪排同等重要的修辭功夫。乖訛、自嘲、釋放三大機制，分別在講道的開場（製造期望反差）、講者自我披露（拉近距離）、以及沉重主題的緩衝（釋放防衛）三個不同位置發揮作用，而每一次運用，最終導向的仍是經文本身的真理，而非純粹娛樂效果。按筆者經驗所得，每次主日講道的笑位不宜過多，一般以兩三個笑點為限，並以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為題材的效果最好。
向棟篤笑表演者取經
回顧林以諾牧師二十多年來的實踐，以及筆者三篇講章的具體展示，可以看見一個共同的軌跡：無論是大型佈道會的場境，還是主日崇拜的講台，乖訛論、優越論（自嘲）與釋放論三大經典幽默理論，都能夠在華人講台上找到具體的實踐方式，提升傳播效果，而且不必犧牲信息的深度與莊重。笑聲之後，會眾的目光最終落在真理之上，而非段子之上。向棟篤笑表演者取經，是一個合情合理、值得華人講台認真對待的學習方向。
講道人的反思
以下三條反思問題，訓練我們辨識、取材和界線判斷的能力，實踐「向棟篤笑表演者取經」的目標：
1.這位棟篤笑演員的笑點，是靠打破你預期的邏輯落差（乖訛），還是拿自己的弱點開刀來卸下心防（自嘲），還是把某種被壓抑、不便直說的情緒或禁忌釋放出來（釋放）？如果三者都有，哪一個是主導效果、讓你笑出來的關鍵？
2.他觀察到的是哪一個具體場景、哪一句話或哪一個動作最讓你會心一笑？我在自己的生活（家庭、教會、學校）裡，能不能找到一個同樣具體、同樣有畫面感的對應場景，而不只是「類似的感覺」？
3.如果把這個笑點搬上講台，聽眾笑完之後，注意力會停留在「這個笑話很好笑」，還是會被帶回到經文或信息本身？如果會沖淡莊重感，是笑點本身的問題，還是放置的位置與鋪陳方式需要調整？有沒有辦法保留笑點的效果，同時讓它成為通往真理的橋樑而非終點？
[1] 雷健生，〈講壇的幽默力量(一)：耶穌也懂幽默？〉，華人講道學堂，2026年7月24日，https://www.chinesepreaching.org/jiang-tan-de-you-mo-li-liang-yi-ye-su-ye-dong-you-mo/。
[2] 雷健生，〈講壇的幽默力量(二)：向棟篤笑取經？〉，華人講道學堂，2026年8月，https://www.chinesepreaching.org/jiang-tan-de-you-mo-li-liang-er-xiang-dong-du-xiao-qu-jing/。
[3] 林以諾有感傳統講道沉悶，難以吸引未信者，加上電台工作磨練了他貼近群眾的表達能力，遂立志以嶄新方式傳福音。2000年，他與影音使團合作，首次以「棟篤笑」形式舉辦「穌哥Show」佈道會，假香港紅磡體育館舉行四場，合共二萬八千人出席，門券迅速售罄。同年八月，他再假香港大球場舉行「穌哥救地球」，有二萬多人入場，近八百人決志。2003年，林以諾成立飛躍網絡國際有限公司，以「Yeah Show」為名，在香港及世界各地華人社區巡迴舉行大型棟篤笑音樂佈道會，至2009年已接觸超過五十萬人。參林以諾，《Yeah Show Show What：棟篤笑大型音樂佈道會之探討及反省》（香港：Network J International Limited，2011），頁56-61, 70-72。至今林牧師仍在世界各地華人教會舉行棟篤笑大型佈道會，事實證明這是有效的佈道形式之一。
[4] 楊牧谷，〈我看《穌哥Show》——順談影音的路向〉，《時代論壇》，2000年7月9日，https://christiantimes.org.hk/Common/Reader/News/ShowNews.jsp?Nid=8673&Pid=21&Version=0&Cid=350；另參泊，〈一道能容多少笑？——再論《穌哥Show》〉，《時代論壇》，2000年12月10日，https://christiantimes.org.hk/Common/Reader/News/ShowNews.jsp?Nid=9671&Pid=21&Version=0&Cid=350&Charset=big5_hkscs；韓寶龍，〈教外的「棟篤笑」文化與教內的「批判」文化〉，《時代論壇》，https://christiantimes.org.hk/Common/Reader/News/ShowNews.jsp?Nid=8987&Pid=21&Version=0&Cid=350&Charset=big5_hkscs。
[5] 吳思源主持，〈佈道娛樂化？〉，《基督教週報》第2140期，2005年8月28日，http://christianweekly.net/2005/ta11175.htm，出席嘉賓包括龔立人、林以諾、袁文輝、莫樹堅、鄭昌國。五位教會領袖就佈道會日趨娛樂化、綜藝化的現象展開座談，普遍認同創意形式本身（如棟篤笑、明星見證）並非問題所在，關鍵在於是否服從福音真理、不喧賓奪主；同時反思教會長期缺乏佈道人才培養，過度依賴藝人知名度，以及決志者後續牧養栽培不足等深層結構性危機。
[6] 林以諾，《Yeah Show Show What》，頁61-70, 78-111。作者在第三章從三方面作出辯護：第一，聖經並非只有「淚的神學」，耶穌本身也有歡樂；第二，「笑」在心理學上能卸下防禦機制，在醫學上有益身心；第三，棟篤笑契合後現代文化，以幽默方式解構罪性，引人反省歸主。此書是林牧師在柏祺大學（Bakke University）城市宣教博士課程的畢業論文。陳耀南在序言中稱這是非一般的「博士論文」，「不夠一百頁，A4紙稿本，隔行打字。不用老花鏡也輕易讀的字」，並將之比喻像理工醫科的傳世之作，都是薄薄的一份研究報告， 非常配合林牧師的「另類牧師」的身份。參陳耀南，〈序〉，收於林以諾，《Yeah Show Show What》，頁30。
[7] 林以諾，「笑中有道的佈道家：講壇的傳播式福音《訪談香港林以諾牧師》」，《使命門徒》，EP242，世界華福中心製作，Podcast音頻，2025年12月8日，https://cccowe.buzzsprout.com/1623208/episodes/18054522-ep242#show-notes，存取日期2026年9月28日。在此訪問中，林牧師以傳播學的觀念來解釋他的講道信念，也分享舉辦大型佈道會的心得，值得教牧同工參考。
[8] 雷健生，〈講壇的幽默力量(二)〉。
[9] 林以諾，《Yeah Show Show What》，頁57。
[10] 汪純怡，〈笑聲中的福音：林以諾牧師脫口秀佈道 幽默中打開人心門〉，《台灣教會公報》，2025年4月19日，https://ct.org.tw/html/news/3-3.php?cat=12&article=1401315。
[11] 〈林以諾牧師大型棟篤笑佈道會大馬再度演出「難分真與假」主題吸引4千500人出席〉，《台灣教會公報》，2025年5月23日，https://ct.org.tw/html/news/3-3.php?cat=12&article=1401543。
[12] 汪純怡，〈笑聲中的福音〉。
[13] 林以諾，《Yeah Show Show What》，頁51。
[14] 林以諾，「笑中有道的佈道家：講壇的傳播式福音《訪談香港林以諾牧師》」。
[15] 雷健生，〈母親，你可以放手了〉（母親節主日講章，耀興浸信會福音堂，2026年5月10日）。
[16] 雷健生，〈活在當下：終極版〉（主日講章，宣道會筲箕灣堂，2026年6月14日）。
[17] Karl N. Jacobson and Rolf A. Jacobson, Divine Laughter: Preaching and the Serious Business of Humor (Minneapolis: Fortress Press, 2022), 8-17.
[18] 雷健生，〈詩篇中的耶穌：哀求的勇氣〉（主日講章，銅鑼灣浸信會，2026年9月6日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