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棟篤笑取經?
在上一篇文章〈講壇的幽默力量 (一):耶穌也懂幽默?〉[1]中,我們從福音書的文本入手,發現耶穌的教導其實蘊藏大量誇張、反轉、乖訛的修辭技巧——這些正正是「幽默」的核心元素。若耶穌自己也懂得運用幽默來傳遞真理,那麼今天的傳道人,是否也該正視幽默在講道中的角色?而更進一步的問題是:我們可以向誰學習運用幽默?答案可能出乎意料——棟篤笑(stand-up comedy)表演者。
這聽起來似乎有點奇怪。講台與棟篤笑舞台,畢竟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場境:一個是宣講上帝的道,一個是純粹娛樂觀眾。[2]但當我們細心比較兩者的溝通方式,並從幽默學的經典理論拆解其技藝結構,會發現這個學習方向其實極具說服力,值得傳道人認真對待。
講道者與棟篤笑者:另眼看世界的人
近年在北美講道學界,越來越多學者開始正視這個看似跨界的類比。路德神學院(Luther Seminary)舊約教授兼教務長 Rolf A. Jacobson,與Karl N. Jacobson(1969–2024)合著的Divine Laughter: Preaching and the Serious Business of Humor,[3]正是這股思潮的代表作之一。
Jacobson 兄弟指出講道者與單口喜劇演員有三項根本的共同點。第一,兩者面對同樣的修辭處境:站在一群素昧平生或相識不深的人面前,單憑語言去觸動、改變他們。第二,兩者都需要「另眼看世界」的能力——看穿日常表象,揭示隱藏其後的真實。第三,兩者都是說真話的人。喜劇演員無所畏懼地揭示生活的真相;講道者同樣如此,正如路德所言,神學家的本分就是「稱事物為其本名」。[4]說到底,兩者都是以言語闖入聽眾慣常的世界觀,製造衝擊,帶來改變。
棟篤笑演員的技藝,正正在於他們能夠指出生活中我們早已見慣不怪、卻從未細想的荒謬之處,然後用一句話讓觀眾恍然大悟:「對啊,怎麼從來沒想過原來是這樣!」講道者所做的事,本質上何其相似——我們同樣是要在世人視為理所當然的現實中,指出一個更深層、常被忽略的真理:在絕望之處宣講盼望,在死亡之處宣告生命。[5] 這種「意料之外,情理之內」的洞見結構,正是幽默與講道共通的修辭核心。Jacobson 兄弟這本書不只停留在理論層面,更具體示範如何用幽默的視角重新閱讀聖經文本,讓經文中原本隱藏的幽默感重新被讀者看見,並藉此為講道注入新的生命力。[6]
幽默是上帝所賜的禮物:神學基礎的建立
如果Divine Laughter從溝通的角度立論,那麼另一部近年北美講道學界的重要著作,則從神學根基切入這個議題。南衛理公會大學(Southern Methodist University)博金斯神學院講道學與崇拜學講座教授 Alyce M. McKenzie,聯同該校傳播學副教授、幽默研究學者 Owen Hanley Lynch,合著Humor Us! Preaching and the Power of the Comic Spirit。[7]兩人結合講道學與幽默研究的專業視角,提出一個極具挑戰性的觀察:許多傳統講道學教材,往往刻意迴避甚至貶抑幽默的地位,將其視為容易流於膚淺或分散注意力的元素,結果導致不少傳道人只把幽默局限於講道開場的「破冰笑話」,而未能發揮其更深層的神學與牧養功能。
Humor Us! 的核心主張是:幽默並非講道中可有可無的附屬裝飾,而是上帝所賜、植根於人類被造為上帝形象之本質的一份禮物。正因人是按著上帝的形象被造,而幽默感本身正是人性的重要面向之一,因此幽默在講道中的運用,具有紮實而深厚的神學基礎,值得傳道人認真對待,而非隨意棄置。[8]這本書透過大量歷史研究與豐富的實例,論證幽默如何能幫助會眾以更深刻、更歡愉的方式領受福音的好消息。
值得一提的是,同樣關注「講道與喜劇」交界的研究仍在持續發展。哥倫比亞神學院講道學副教授 Jacob D. Myers 專精於講道理論與當代修辭,早著有從當代棟篤笑演員的表演中提取講道洞見的相關著作。[9]他近年再與倫敦國王學院倫理學講師 Nicole Graham 合著Stand-up Comedy, Theology, and Ethics,[10]進一步從神學與倫理角度剖析笑聲與笑話背後的社會意義。
這些新近著作顯示,「向棟篤笑表演者取經」在北美講道學界已非邊緣話題,也不是「不務正業」的嘗試,而是逐漸累積文獻、值得認真對待的研究方向。華人傳道者亦可留意這一發展,不宜固步自封。因棟篤笑的表演形式已深受不少中港台華人所接受——事實上,棟篤笑近年在香港、台灣、中國大陸的劇場、電視及網絡平台均有穩定觀眾群,儼然成為都市大眾娛樂的一種;而相聲則是華人社會歷史悠久的說唱曲藝,早於棟篤笑傳入之前,已透過單口、對口形式在民間與媒體廣泛流傳,[11]說不定,將也有講道者「向相聲表現者取經」的研究出現。
三大經典幽默理論:拆解棟篤笑的技藝結構
除了溝通姿態與神學基礎的層面外,我們亦可以從幽默學的三大經典理論,[12]具體拆解棟篤笑表演者的技藝結構,藉此說明傳道人可以從中學到的並非表面的搞笑技巧,而是一套有理論根基、可以系統掌握的修辭工具。
第一,「乖訛論」(Incongruity Theory)指出,笑點的產生源於「不協調」或「反差感」——講者先在聽眾心中建立某種期望,然後突然打破這個期望,讓聽眾在「意料之外」中恍然大悟,發現原來事情「情理之內」卻另有一番道理。這正正是棟篤笑演員最常用的鋪陳手法:先用一個看似平常的開場帶動聽眾的預設,再用一個出人意表的轉折將期望顛覆。這種結構其實與講道中「先讓聽眾感受、再解釋意義」的幽默釋經法完全相通——例如摩西質問亞倫為何造金牛犢時,亞倫那番迴避責任、把過錯推到百姓身上的辯解,本身便帶著強烈的乖訛效果,值得講道者留意經文中類似的反差結構,並學習棟篤笑演員鋪排「設立期望、突破期望」的節奏感。
第二,「優越論」(Superiority Theory)指出,笑聲往往來自於對他人失敗或弱點的嘲笑,但成熟的幽默表演者往往懂得將這種嘲笑的箭頭轉向自己,即「自嘲」。這一點對傳道人尤其重要——優秀的棟篤笑演員很少單純嘲笑觀眾或第三者,反而擅長拿自己的失敗、狼狽或荒謬經歷做笑料,藉此拉近與觀眾的距離,也降低被冒犯的風險。傳道人若能學習這種「自嘲多於嘲人」的分寸,便能在講台上運用幽默的同時,避免流於針對個人或群體的冒犯,反而能透過自嘲顯出講者的人性,建立與聽眾之間更真誠的連結。
第三,「釋放論」(Relief Theory)則指出,幽默具有破冰與舒緩心理張力的功能——當講者說出一句大家心裡想講卻不敢講的話,觀眾往往會有「終於有人說了」的釋放感,隨即報以笑聲。棟篤笑表演者深諳此道,擅長挑出社會或生活中人人心知卻少有人明言的尷尬真相,以幽默的方式釋放出來。[13]這種技巧移植到講台上,同樣可以幫助講道者說出會眾心中的掙扎、疑惑或難以啟齒的處境,先透過幽默釋放張力、超越聽眾的心理防衛,再引導他們的注意力轉向真理本身。
這三大理論說明,棟篤笑演員的「好笑」並非隨意搞怪,而是建基於一套可以拆解、學習、練習的修辭結構。傳道人若願意花時間分析棟篤笑片段背後所運用的乖訛、優越(自嘲)與釋放機制,並思考如何將這些結構應用在講道場景中,便能更有意識、更負責任地運用幽默,而不致淪為為搞笑而搞笑,是為真理服務的手段。
為什麼認真的傳道者使用幽默
卜克瑪(John Beukema)在〈為什麼認真的傳道者使用幽默〉[14]一文中列出九大「講道幽默的好處」:一、超越心理防衛。幽默可包裹著真理,穿越自動防衛抵抗的機制;二、解除張力。幽默可紓解壓力,吸引人們保持專注;三、提高興趣。幽默可得到會眾的注意力,抓住他們的興趣;四、顯出人性。傳道人以真實人的角度來溝通,而非「全然相異」的受造者;五、表達主裡的喜樂。喜樂是聖經中、教會中以及聆聽神話語時很重要的成分;六、建立講員聽眾間的連結。傳道人與會眾之間的默契,通常在信息裡的第一次開懷大笑之後;七、加強群體感。幽默除了可建立講員與聽眾間的關係,也使人與人之間燃起火花;八、把注意力帶向真理。在幽默的閃光中,真理可以被看得更清楚;九、是文化中的一種言語。我們社會渴望幽默,喜歡開懷大笑,這可使教會成為與世界的接觸點。[15] 第九點正與本文主旨呼應。
為何這是合理的學習方向
綜合以上的討論,我們已整理出支持「向棟篤笑表演者取經」的具體理由。當然,學習棟篤笑技巧並不等於將講台變成笑匠表演的舞台。幽默在講道中仍有其適用場合與禁忌——例如喪禮、面對苦難悲劇的場合、涉及個人隱私或人身攻擊性質的題材,便不宜運用幽默;而婚禮訓勉、慶典講話、主日講道開場、冗長的經文解釋或見證分享,則往往是幽默能發揮正面作用的合適場景。真正值得學習的,是棟篤笑演員背後那套經過千錘百鍊的觀察力、敘事節奏與語言掌控技巧——這些技藝完全可以「為道所用」,幫助真理更有效地觸動聽眾的心。
後記
值得一提的是,林以諾牧師早於2000年已在香港紅磡體育館首次以「棟篤笑」形式舉辦大型佈道會,開創華人教會界以棟篤笑形式佈道之先河。下文將進一步探討林牧師的實踐及本人的一點心得。
講道人的反思
1. 重新定位:幽默是恩賜,不是裝飾。幽默既是上帝所賜的恩賜,就不該是講章寫完後才順手加插的點綴,而應與經文釋義、結構鋪排一樣,值得刻意構思。我是否把幽默當作講章外的「額外加分」,而非講章本身的修辭功夫?
2. 操練技藝:好笑是可以學的。幽默感並非只是天生,乖訛(鋪陳反差)、自嘲(箭頭對己)、釋放(說出不敢說的話)三大機制都可拆解練習——嘗試分析一段棟篤笑,構思可如何移植到講道之中。
3. 守住分寸:為道所用,非為笑而笑。笑聲之後,會眾的目光是落在真理還是落在我身上?檢核場合(喪禮、苦難)、題材(隱私、攻擊)、對象(嘲人還是自嘲)是否合適,缺一不可。
[1] 雷健生,〈講壇的幽默力量(一):耶穌也懂幽默?〉,華人講道學堂,2026年7月24日,https://www.chinesepreaching.org/jiang-tan-de-you-mo-li-liang-yi-ye-su-ye-dong-you-mo/。
[2] 「棟篤笑」(英文:stand-up comedy)一詞在兩岸三地的用法及理解略有差異,值得辨明。香港稱之為「棟篤笑」(粵語正字作「戙𡰪笑」),此譯名由香港藝人黃子華於1990年首次將此表演形式引入香港時所創,取自粵語「棟篤企」(意指一人直立站立)之意象。台灣多稱「脫口秀」或「單口喜劇」,「脫口秀」一詞由喜劇演員廖峻於1970年代提出,惟嚴格而言,此詞原為英文talk show(談話節目)之音譯,與stand-up comedy本非同一形式,僅因約定俗成而常被混用。中國大陸亦普遍以「脫口秀」指稱stand-up comedy,此用法雖屬以訛傳訛,卻已深入民間;學術語境則多用「單口喜劇」以求名實相符。有鑑於此,本文採取以下工作定義:所謂「棟篤笑」,泛指由一名表演者獨自站立於台上,透過連續、快速的段子(joke)、敘事或即興互動引發觀眾發笑之喜劇表演形式;至於「脫口秀」、「單口喜劇」、「獨角喜劇」等因地區用語習慣而生的別稱,本文皆視為同一表演形式之異稱,並統一以「棟篤笑」稱之,除非特別指明地區脈絡。此外,馬來西亞、新加坡等東南亞華人社群對此表演形式的認識,亦最早源自「棟篤笑」一詞,因當地華人深受香港粵語流行文化影響;近年隨台灣、中國相關節目興起,「單口喜劇」「脫口秀」等用語才逐漸在星馬華語社群中並行使用。(https://www.perplexity.ai/)
[3] Karl N. Jacobson and Rolf A. Jacobson, Divine Laughter: Preaching and the Serious Business of Humor (Minneapolis: Fortress Press, 2022). Karl N. Jacobson(1969–2024)擁有 Providence Theological School 神學博士(Th.D.)學位,曾任明尼阿波利斯 Lutheran Church of the Good Shepherd 主任牧師,於Divine Laughter出版兩年後因病逝世;Rolf A. Jacobson 現任 Luther Seminary 教務院長、舊約教授,擁有 Princeton Theological Seminary 哲學博士學位,為美國福音路德會(Evangelical Lutheran Church in America)受按牧師。
[4] Jacobson and Jacobson, Divine Laughter, 8–17.
[5] Jacobson and Jacobson, Divine Laughter, 12-14.
[6] Jacobson and Jacobson, Divine Laughter, 21-125.
[7] Alyce M. McKenzie and Owen Hanley Lynch, Humor Us! Preaching and the Power of the Comic Spirit (Louisville, KY: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, 2023), Kindle. 作者McKenzie擁有普林斯頓神學院講道學博士,曾任北美講道學會(Academy of Homiletics)會長;另Lynch為該校米道斯藝術學院(Meadows School of the Arts)企業傳播學副教授,專研幽默於課堂與職場的運作,二人分別代表講道學與幽默研究之專業結合。學界普遍肯定此書填補講道學界長期忽視幽默研究的空白,跨學科論證扎實、實用性強。參Songbok Bob Jon, review of Humor Us! Preaching and the Power of the Comic Spirit, by Alyce M. McKenzie and Owen Hanley Lynch, Homiletic 50, no. 1 (2025): 123–24.
[8] McKenzie and Lynch, Humor Us!, 16, 58–68.
[9] 參Jacob D. Myers, Stand-Up Preaching: Homiletical Insights from Contemporary Comedians (Eugene, OR: Cascade Books, 2022),此書直接分析多位當代棟篤笑演員的表演技巧,從中提取可供講道者借鏡的修辭洞見。Myers 的Stand-Up Preaching偏向「向喜劇演員直接取經」的個案分析式進路,聚焦身體、人格與語言技藝的具體借鏡;McKenzie & Lynch 的Humor Us!則偏向「建構講道幽默的神學與理論體系」,內容更全面、系統化,並在結尾提供實作工具。前者示範「怎麼看」喜劇演員,後者建立「為何」與「如何」在講台運用幽默的完整框架。參Samantha Gilmore, review of Stand-Up Preaching: Homiletical Insights from Contemporary Comedians, by Jacob D. Myers, Homiletic 48, no. 1 (2023): 80–81.
[10] Jacob D. Myers and Nicole Graham, Stand-up Comedy, Theology, and Ethics (Lanham, MD: Fortress Academic, 2025).
[11] 相聲源於清代滿族「八角鼓」曲藝,道光年間由張三祿創始單口形式,其後朱紹文等藝人發展對口、群口等模式,形成說、學、逗、唱四大功法的獨立曲種,流傳至今近二百年。參王決、汪景壽:《中國相聲史》(北京:北京燕山出版社,1995年)。
[12] 岳曉東,《幽默心理學:思考與研究》(香港: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,2012),頁15–18。作者指出乖訛論源於康德等人的認知哲學,並發展成當代幽默研究的主流;優越論源於古希臘柏拉圖等人的哲學反思;釋放論出自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。
[13] 按筆者觀察,黃子華的棟篤笑表演常採用「釋放論」來讓觀眾內心發笑,例如他將香港人日常生活中的普遍真心相法、卻未必敢公開表達的感受,轉化為可供集體聆聽和發笑的舞台語言。這效果呼應了有研究對其表演的觀察:透過戲謔與諷刺呈現香港社會的政治、經濟及生活焦慮,並使個人與集體危機成為觀眾可共同面對的經驗。例如,在關於職場的段子中,他將「不喜歡上班」、「盼望打風停工」及「付出與薪酬不相稱」等日常不滿,誇張為成年人仍抱有「沒有做功課的小學生」心態,或幻想「沒有表現也照樣出糧;有表現則該多出數月糧」。這些荒謬而貼近生活的表述,使部分觀眾能在認同與共鳴中,暫時舒緩長期累積的職場壓力。參蘇偉婷,〈從黃子華的「棟篤笑」看香港人的身份認同以及中港關係〉(學士畢業專題,南洋理工大學,2021)。
[14] 卜克瑪(John Beukema):〈為什麼認真的傳道者使用幽默〉,林成蔭、呂允智譯,收於羅賓森(Haddon Robinson)、拉遜(Craig Brian Larson)編:《講道者工作坊》(北美:更新傳道會,2010),頁144–160。作者卜克瑪為美國牧者,三一國際大學教牧學博士,曾任PreachingToday.com副編輯。
[15] 卜克瑪:〈為什麼認真的傳道者使用幽默〉,頁150–153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