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世光牧師講道研究（四）：傳講的藝術

引 言

前三篇有關趙世光牧師的講道研究，分別從不同角度深入探討其講道事奉：第一篇梳理了他「中國的葛培理」的歷史地位與時代背景， 第二篇探討了他如何透過出版延伸講道的影響力； 第三篇則聚焦《聖經寶藏》的成書脈絡，釐清了趙牧師對聖靈「新亮光」的追求，以及《聖經綱要》與《聖經寶藏》之間的承接關係。前三篇奠下了趙牧師講道事奉的歷史與文本基礎，本篇將進一步探討趙牧師的傳講藝術，並以《聖經寶藏》卷十的《但以理書》系列宣講為具體例子，梳理其七大講道特色，從而勾勒出這位華人教會講壇巨匠的宣講風範。

如演戲的傳講藝術

在二十世紀華人教會的講道歷史中，趙世光牧師的名字幾乎是「傳講藝術」的代名詞。華人教會曾流傳一句話：「看戲要看梅蘭芳，聽道要聽趙世光。」 這句話將趙牧師的講道與梅蘭芳的藝術表演並列，揭示了他的宣講不僅是信息的傳達，更是一種極具感染力的藝術呈現。

已年逾九旬的黃鐘長老，是現今僅存為數不多、能親身見證華人講道歷史的珍貴人物之一。他曾於1951年出席趙牧師在九龍靈糧堂主領的百日佈道會，並在第六天蒙召獻身。此後，他也在該堂服侍，並曾擔任趙牧師的傳譯。

黃長老回憶，趙牧師的百日佈道會是以以賽亞書為講道材料，由第一章逐章講解至第六十六章。每次講道雖無正式講題，純粹跟隨聖經而講，但每講皆有一個清晰的中心思想。講道過程中，趙牧師時有引伸發揮、旁及各處，令人感覺「天馬行空」，但他總能在最後五分鐘將思路收攏，返回中心主題，首尾呼應。此外，趙牧師習慣在講道途中穿插短歌，一方面讓自己稍作喘息，另一方面也藉此提示自己，接續一時中斷的講道思路。

黃長老強調，趙牧師的講道有一個十分獨特之處：他從不按一般講員分立大點、小點的方式組織講章，而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行進，不拘泥於經文的次序與結構。黃長老的描述是：趙牧師會先就某一節經文加以發揮，中間穿插短歌，再跳到另一節經文，是「跳著講」的方式，並非循序漸進地依照經文排列。黃長老認為，這種講道風格源於趙牧師獨特的屬靈恩賜；若非具備同等的恩賜而貿然仿效，旁人只會覺得是「亂來」，毫無章法可言。[1]

從《但以理書》講道系列看趙世光牧師宣講七大特色

趙世光牧師的《聖經寶藏》卷十收錄了他的《但以理書》講章，共十二篇。如前文所述，第一篇是引自《聖經綱要》，[2]而第十篇至十二篇則不屬原講道系列，是收集自其他講道場合。因此，以下七大特色的討論，將集中於第二章至第十章的原系列講章，並以具體講章引文印證。

《聖經寶藏》卷十：但以理書講章一覽表

特色一：經卷式講道但靈活變化

趙牧師的《但以理書》系列是典型的經卷式講道——他按照書卷次序，逐章講解，「系統地」引領會眾穿越整卷書。然而，這種系統性並不導致機械化，反而展現出高度的靈活變通。他並非逐節依序解釋，而是根據信息重點，選取最能帶出主題的關鍵經文加以發揮，其他細節則只輕描帶過或完全略去。

以第六講「巴比倫淪亡」為例，講道標題源自但以理書第五章的伯沙撒王宴會事件，但在實際信息中，他主要集中於「彌尼、提客勒、烏法珥新」三個字的靈訓應用，花大量篇幅討論「數算日子」、「上帝審判」、「空手回去」，信息從解釋文本轉化為一場對聽眾人生的深切叩問。[3]可見，經卷式的外框確保了他的信息有聖經根基，而靈活的選題與鋪陳則確保了信息的屬靈力量。

特色二：一個主題貫串整個系列

「精忠」是整個《但以理書》系列最核心的主題。從第二章「精忠」到第四章「信仰的得勝」、第八章「獅子洞」，甚至在附錄中的「盡忠」，趙牧師始終圍繞著一個核心問題：一個敬畏神的人，如何在逆境與試煉中保持對神的絕對忠誠？

這個主題並非僅僅是一個道德勸勉，而是在但以理書的歷史敘事與聽眾的當代處境之間建立橋樑。趙牧師在第二章明確宣告：「『精忠』是沒有其他東西在內，是完全的意思。盡心或忠心有時因環境逼迫之故，會打折扣。精忠是不管你講甚麼、作甚麼，都不懼怕，都不動搖。」[4]他以中國傳統文化中的「精忠報國」來詮釋這個主題，使聽眾能夠以熟悉的文化框架理解這個深刻的屬靈概念，這也是他貫串主題的一大特點——主題兼具神學深度與文化親和力。

特色三：講道經文和內容按信息自由變化

趙牧師的講道並不拘泥於原定經文的範圍，而是根據信息的需要，自由擴展或收縮所用經文，甚至跨越章節，引入其他書卷的經文來補充說明。在第三講「解夢」中，他幾乎在每一個轉折點都引用新約：從約翰福音四章的「活水」、哥林多後書四章的「瓦器中的寶貝」、雅各書五章的以利亞禱告典故，到希伯來書十一章的信心定義。這種「舊約敘事+新約原則」的雙軌並行，使每篇講道都能在舊約故事的基礎上，同時供應新約神學的屬靈資源。

第四講「信仰的得勝」也是這一特色的一個清楚例子。列出的講道經文只是第三章十二、十七、十八、二十一和二十八節，然而趙牧師的信息內容卻大幅延伸——他援引以斯帖記中哈曼欲滅猶太族卻算漏了神的故事，又引羅波安王因忽視神的主權而失去十個支派的歷史，再轉入詩篇第二篇論世上君王當敬畏事奉神的教訓。這些引用遠遠超出原定幾節經文的範圍，跨越舊約多卷書，完全按信息的靈訓方向自由調動聖經材料，而不受原定經文的約束。

特色四：說故事能力極高，富有想像力

趙牧師是一位傑出的說故事者，這是其傳講藝術中一個顯著特質。他不僅能清楚敘述聖經的故事，更能以豐富的想像力進入聖經人物的內心世界，重新建構他們在特定處境中的心理活動與情感掙扎。

例如，在第四講「信仰的得勝」中，他描述但以理三友面對金像開光禮時，以「推想」、「我想」的方式引領聽眾進入他們的內心掙扎：「我想他們得知這個消息以後，內心一定發生了許多問題。去不去呢？如果去，怎麼可以拜偶像呢？不去，又恐怕違背了王的命令。最後決定去了。」[5] 這種鮮活的場景還原，使幾千年前的舊約事件頓時躍然眼前，聽眾彷彿置身其中。

此外，他在第三講結束前解釋「不倒翁」的比喻時，以不倒翁的「上輕下重」反映基督徒生命的穩固根基，對比金像「上重下輕」的結構，也充分展現了他創意比喻的豐富想像力。[6]

特色五：應用性極強，是信徒生活指南

趙牧師的每一篇講道都充滿具體的生活應用，毫不停留在抽象的神學概念上。他真正把信徒的日常生活——工作、家庭、守主日、待人處世——帶進信息的核心，使講道成為一本實際的「信徒生活指南」。值得注意的是，趙牧師並非將應用集中於講道的後半段，而是貫穿全篇：經常每解釋一兩節經文後，便隨即提出勸勉與應用，使一篇講道中往往「自然地」包含三至五個提醒，有別於當代慣用的一點式或三點式佈局。

第八講「獅子洞」中，趙牧師從但以理冒著生命危險、仍堅持一日三次為國家禱告的行動出發，指出他是一位真正的愛國者，並延伸至新約信徒同樣應有愛國之心，如使徒保羅。藉此，他直接指向當時旅居海外的華人基督徒——有些人已淡忘自己中國人的身份，甚至以擁有外國國籍為榮。趙牧師對此並不認同，語重心長地說：「我們既不可夜郎自大，也不要看輕自己的國家；乃要盼望她復興起來。我想每一個基督徒對於自己的國家都應有這個存心。」[7]

第九講「異象」的應用，同樣毫不迴避地扣連聽眾的當代處境。趙牧師講解四獸所象徵的末世局勢後，立即將宏觀的世界形勢與信徒的日常生活掛鈎，指出：「弟兄姊妹，基督徒有時須看世界的局勢，以與聖經互相對照，如此，就知道現在是聖經預言所言的什麼時候了。」[8]他促請信徒以儆醒謹守的態度面對每一天，而非將末世局勢視為與己無關之事。這種將預言神學落實為信徒生命態度的應用方式，正是趙牧師講道藝術應用性極強的重要標誌之一。

特色六：新約舊約互涉

如前文所提，趙牧師的《但以理書》講道是一種典型的新舊約「互涉」宣講方式。 他並不是視但以理書為孤立的舊約文本，而是主動地在新約的光照下重新詮釋，並反過來以舊約事件印證新約的屬靈原則。這種互涉不是偶然的，而是貫穿整個講道系列。

他在第九講「異象」中講解四獸預言時，明確指出：「但以理書和啓示錄有許多地方是相符合的，但以理第七至十二章可以說是啓示錄的引言，特別應與啟示錄十三至十九章互相比對閱讀。」[9]這種「但以理書→啟示錄」的解讀框架，顯示他對整本聖經的貫通把握，把舊約預言與新約末世異象視為同一條神學軸線上的展開。

此外，在第三講「解夢」中，他引用希伯來書十一章一節的信心觀念（「信是所望之事的實底，是未見之事的確據」），直接用來解釋但以理憑信心面對危機的態度，[10]以新約信心神學詮釋舊約人物行動的動機，是他新舊約互涉最典型的例子之一。

特色七：講道如表演

他具備出色的聲音、動作與情緒感染力，在每一次講道中都能製造戲劇性高潮，吸引聽眾從頭到尾屏息專注。然而，這種「表演性」並非只限於外在技巧，更深植於他鋪陳場景、模擬人物口吻、連發急促問句與情緒爆發的整體策略。李志剛牧師形容趙牧師的傳講藝術：「他講道時，不但富有講道的技巧和動作，聲音清澈洪亮、扣人心弦，而他全情投入，貫注於上帝真道之中，對聽道者有真誠逼切的期望，顯現出一種屬靈的感染力，使人毫不抗拒地接受神的道。」[11]

在第四講「信仰的得勝」中，趙牧師以一連串急促的問句直叩聽眾心靈：「基督徒啊，我們都應該見證基督在我們自己身上做了何等大的事，你願意為祂作証而付任何的代價嗎？神如此待你，你怎樣待神呢？」講道的結尾，他以充滿激情的反問將全篇推至高潮：「如果有人真的把你放入火中；恐怕你要說在火外面好了。在火外面沒有致命的危險，是平穩的；在火中是可怕。但我們甯願在火中與主同行，也不願意在火外，無主而獨行。」[12] 這種以問句直接叩問聽眾的講道手法，具有極強的臨場感，如同向每一位聽眾單獨提問，使整個大會場的氣氛頓時肅然。

第六講「巴比倫淪亡」中，趙牧師描繪伯沙撒王宴會時突現神秘手指的一幕，是全書最具畫面感的場景之一。他先以寥寥數語建立宴會的歡宴氛圍——王與一千大臣在王宮飲酒、稱讚假神——繼而鏡頭一轉：「只有一隻手，沒有頭，沒有腳，沒有身體，這手在牆上寫字。」[13]隨後他細緻刻畫王的反應：「他的一團高興，早已沒有了，心中懼怕，腿都發輭，嘴唇顫動，話也幾乎說不出來。」[14]歡宴的熱鬧與王的驚惶形成強烈對比，完全符合「場景細節過多」的表演性信號——因為「腿都發輕、嘴唇顫動」根本不見於但以理書原文，而是趙牧師親自加入的演繹細節，背後幾乎必然伴隨他在台上的表情與動作模擬。

小 結

透過《聖經寶藏》卷十《但以理書》的深入分析，我們得以從具體文本層面確認趙世光牧師的宣講特色。綜觀以上七大特色，趙牧師的宣講藝術並非僅僅是技術的堆砌，而是建立在對聖經的整全把握、對聖靈引導的深切倚靠，以及對聽眾生命的真誠關懷三大根基之上。

講道人反思：

1.你有能力讓聖經故事「活起來」嗎？

你上一次講舊約敘事，你有沒有嘗試進入聖經人物的內心世界，讓會眾感受他們的掙扎與情感？還是你只是「報告」了一個發生在幾千年前、與聽眾毫無感情連繫的古代故事？

2.你的身體和聲音，是信息的一部分嗎？

你最近一次講道，你的聲線、表情和動作，是真實地反映出你對這段信息的生命感受，還是只是一個站在台上「朗讀講章」的人？若有人把你的講道錄像靜音，他們仍然能感受到你所傳遞的信息的分量和迫切性嗎？

[1] 黃鐘牧師，訪談，2026年3月4日。黃牧師現任史丹頓島華人浸信會（SICBC）顧問牧師及銅鑼灣浸信會長老，為港、澳、新、馬及北美浸信會資深牧師。曾任中小學校長、神學院講師、聖經學院院長、文字事工雜誌主筆，事主逾七十載。

[2] 趙世光，《聖經綱要》（香港：靈糧書社，1951），頁164–181。

[3] 趙世光，《聖經寶藏》，卷十（香港：靈糧刊社，1952），頁45–48。

[4] 趙世光，《聖經寶藏》，卷十，頁19。

[5] 趙世光，《聖經寶藏》，卷十，頁34。

[6] 趙世光，《聖經寶藏》，卷十，頁30。

[7] 趙世光，《聖經寶藏》，卷十，頁54–55。

[8] 趙世光，《聖經寶藏》，卷十，頁60。

[9] 趙世光，《聖經寶藏》，卷十，頁60。

[10] 趙世光，《聖經寶藏》，卷十，頁26-27。

[11] 李志剛，〈二十世紀中國一位偉大佈道家──趙世光牧師〉，《今日華人教會》特稿，總第 219 期（2000 年 2 月），載於 https://www.ccbiblestudy.org/Topics/97Biography/254.htm（2026 年 4 月 29 日瀏覽）。

[12] 趙世光，《聖經寶藏》，卷十，頁38。

[13] 趙世光，《聖經寶藏》，卷十，頁46。

[14] 趙世光，《聖經寶藏》，卷十，頁46-47。